Y2K逻辑分析

每个时代都有几年流行厚古薄今,从发明“厚古薄今”这个成语就可见一斑。

抛开暴论不谈,实际上玫瑰色回忆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学现象,在我们准备依靠后人的智慧时尤甚。

这么想的人多了,就发明出一种复古的潮流,美其名曰Y2K,year 2 kilo,怀念经济上行时期的美。当然,主要目的是营造一个标签,从怀旧复古里拉出来一个垂类,销售一些服装单品。

实话说吧,当时其实大家穿的都可土了,化工不发达,衣服颜色是低饱和度的鲜艳,跟水洗掉色了似的,而且还有灾难性的横条纹短上衣穿在吊带里面,加一个裤腰带提到胸口的牛仔裤;

以及脑袋上抓的乱七八糟的刺猬头和挑染,要么离子烫成铅坠,要么锡纸烫成泡面;

所谓杀马特洗剪吹的元祖是也。

这种极度用力的风格在当下实在是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
为啥喜欢搞头发呢?为啥当时要追求“让人一眼看出我花了两个钟做头发”才是时髦的最高标准?

你说为啥?

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者,我有几千个因素可以列出来,比如卫星电视和录像带的分辨率低导致只有夸张发型才显眼,比如当时聚硅氧烷和硅油技术刚刚在日化领域得到突破,比如弹性氨纶纤维和棉/聚酯混纺的技术在那个年代正处于推广阶段……

尽管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说那是一个塑料等于高级的特殊时代……

但你不能否认你的内心,你要诚实……

那是一个发自内心认为人类正在战胜自然、举步通往无限未来的时代。

那是一个人类历史上唯一的一次繁荣、耀眼且和平到“历史终结”的时代。

那是一个连每一根发丝都在大声喊叫着“看我!我超酷!的年代。

和现在简直处于天平的两端。

现在是什么样?

你需要花俩小时做护肤、涂防晒、用昂贵的气垫画一个“伪素颜”,花几千块剪一个“像自然生长一样的层次”,穿一件没有任何Logo但价值上万的纯羊绒衫。

你要给人一种“我很尊贵,而且毫不费力”的感觉——

欢迎来到1820年巴黎时尚沙龙。

花花公子们当年立下规矩:一个真正的绅士,绝不能穿得像个暴发户一样花哨。

毕竟拿破仑战争刚刚结束,欧洲旧贵族好不容易复辟,就赶上工业革命新贵崛起,老贵族们在沙龙里看不起这帮泥腿子,于是发明出一套严苛、内敛的“品味黑话”来排斥这些庶民。

当然历史总是重演,早在文艺复兴时期,面对手工业和商会贵族,土地贵族们就发明了这套理论:

“你们暴发户可以用钱买到华服,但你们买不到我们世代积累的、毫不费力的优雅。”

Sprezzatura

你们不是有钱吗,那你们买吧,作为保守主义者,衣食住行的外物都是浮云,肉身的疗愈才是我最尊贵的象征——我很闲暇,我很放松,我的身材、发质、皮肤、骨形都是完美的,我才是高级的人类。

你问我怎么做到的?我每周都有四天在午前居家上普拉提私教课,还有要记得吃全程冷链配送的人工采摘有机蔬菜,只能加一点点橄榄油喔。

所以我连衣服都懒得挑了,我就把居家运动服当外衣穿,你也想学我穿瑜伽裤?我穿上是魔鬼身材,你穿上就是骨盆前倾,臀腿打褶,让人看了不知心疼裤子还是心疼鞋;

你甚至还化妆?你就是“土气和焦虑”。

什么东西不土?没有任何Logo的黑白灰,宽松的亚麻褶皱,贴身的瑜伽裤;

你问我穿这个冷不冷,你觉得我缺汽车嘛。

我甚至出门都不用带包。

手表、帽子、丝袜这些用来修饰外在的玩意全部被鄙视掉之后,最终留下来的,就是短时间内用钱买不到的东西——骨相体态、皮肤纹理、以及经济下行期依然不用慌张的底气。

表面上人人穿得像个不修边幅的雅典大哲人,实际上暗中的门槛已经高过了奥林匹斯山。

刚刚经历完一场年均gdp增速10%的千禧喧闹狂欢节,重新回到了克制、内敛、注重阶级暗号、崇尚‘看不见的奢华’的精英沙龙时代。

你猜普罗大众怀念哪个?

是怀念那个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攒下钱了、我跑得快,我要用最大的轮毂和最宽的尾翼,我要用最亮的油漆画上最复杂的图案,那种把所有性能和金钱赤裸裸拧在车壳上,在现代语境下已经被定义为“用力过猛”的审美?

还是怀念现在这种生怕别人知道我的底细,我要给车窗贴上最厚的膜,亮条和轮圈也要贴成黑色,整辆车不能有一点亮光,但又要留下一点小包围,不然就真让人以为我跑不快了,在现代语境下必须买了豪车还得设法扮猪的“黑武士”审美?

废话,当然是亦步亦趋的多。

而且不仅外表冷酷无情,内在还要极度纵欲;对外要克制防守,对内必须取悦自我。

座椅一定要运动竞技翻毛皮的,氛围灯一定要30色带呼吸的,方向盘一定要异形带按键的;

或者反过来,座椅一定要又软又沉浸的,屏幕一定要又多又大又亮的,避震一定要像游艇隔绝路感的;

不管怎么着吧,所有的声光电和柔软材质,都不是为了向路人炫耀,而是为了关上门那一刻,车主本人的感官沉浸。

有了这么个豪华大黑车,出了家门就上车,下车又进了目的地,你就和公共场域绝缘了,你可以一年四季穿羊毛衫牛仔裤,脚踩软底鞋,身上不带任何零碎。

街头不再是展现时尚的T台,街头只是你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灰色模糊背景。

这简直是何等的Sprezzatura!——把所有象征 “我在社会上努力工作、受雇于人” 的道具全部扔掉了!

那你这么牛逼了,你接着引领时尚呗。

于是受雇于人的人们也跟着乱穿衣服了。

舒服吗?舒服。那么,古尔丹,代价是什么呢?

扬弃了西装领带对胸肺的束缚,扬弃了高跟鞋对跟腱的束缚,扬弃了头发清洁对自律的束缚,你没有束缚了——

那你确实也没有献祭了。

“我感到痛苦,所以我很严肃。” 这是人类千年来的身体契约。

你不痛苦了,你就无法严肃了,当你和你的同僚一起把“舒适、健康、悦己”奉为最高道德时,你们之间的仪式感就崩塌了,而众所周知,规章制度本质上也是一种仪式。

法律算老几?安全守则有几个师?先干了再说,事情办成了不合规也是合规了。办不成?办不成你就提桶跑路啊,还想什么呢?

所以放眼望去,举目皆是一种“故意像在闹着玩、在Cosplay、在打一场大型沉浸式真人RPG”的荒诞状态,美国总统在手机上骂人,世界首富给儿子起名成毫无意义的字母,成年人们狂热地收集盲盒,穿着挂满五彩斑斓的塑料鞋花的洞洞鞋,自称“脆皮宝宝大学生”。

毕竟如果我承认我是个掌握巨大权力和严肃责任的成年人,我就必须面对阶级矛盾、历史重压、道德审判和意义虚无。

“反正我也没当真,认真我就输了。”

轻盈吗?确实轻盈,代价可是“生命不可承受之轻”

你喜欢这个所有人都穿着拖鞋、吃着薯条、互相看着对方傻笑、随时准备拔掉电源下线的巨大电子游乐场吗?

嗯嗯!喜欢喜欢!

换种说法:

你喜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为了自己生存省了点时间、去耍点小聪明,给你糊弄糊弄,不在乎这是不是在漠视你的生命,这种比坏更可怕的平庸之恶吗?

啊,这个,哈哈……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